“对前途充满信心，但又直面残酷的现实。”
“坚持你一定会成功的信念，同时，要面对现实中最残忍的事实，不论有多大的困难，不论它们是什么。
——斯托克代尔悖论
张皓岚录取清华，是一个传奇的故事。 可以说超乎身边所有人的意外。本来看上去，他和清华的距离是十万八千里。
不是他那种永不言放弃的信念，何以能够穿越重重困难，最终达到清华的彼岸。
在别人看来，他考清华就是一个“笑话”。
不是他那种死缠烂打的精神，何以能穿越漫长的至暗时刻，最终笑到了最后。在我看来，他考清华的实力和距离，他用实际行动，重新定义了什么才是“距离”，重新定义了什么才叫“实力”。用他的话来讲：“成就一个人终究不是逆境，而是人的本身”。“区分人与人的距离，正是应对困难的能力”。
#1我要考清华
《 集训时的风景写生》
张皓岚是他高一的第二个周末，来我们基础部的。
我印象中，他白皙而稚嫩的脸，文静、内敛，猜不透在想些什么。
为什么选择学美术？
他说，七中高新的班主任要求同学们都选择一个特长，以便将来高考能加分，他不喜欢化学、数学、物理竞赛，就选择了美术。因为爸爸打听到，学美术还可以考清华。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正式画过画，没有受到过美术的启蒙。
从高一到高二，他用周末、寒暑假来学画画，很多时候只学半天，一段时间也有请假。到了高二结束时，说实话，画画进度和质量都平平，比起低一年级的清华小师妹张亦宁，距离就差得很远了。
一天，他和爸爸妈妈来找我，让我评估一下他有没有实力考清华，好决定是不是选择集训。他的文化课很好，如果只学文化，努力下去，目标是同济、复旦。如果参加美术集训8个月，势必会耽误文化课。
当老师，有时候真的很难，往往家长把老师当成算命的。
如果我说，“你考清华吧”。要是没考上，不是竹篮打水，两头空，不是在害你吗？要是我说，你没实力考清华，那现在看来，我不是毁了一个清华人才吗？出于招生角度，我当然支持你考，出于你现在专业平平的角度，我不应该支持你考。
老师的灵魂就是这样经常被考验的，难怪说，教师是人的灵魂工程师，我看老师是自己的灵魂工程师。
于是我说，“如果你把清华作为唯一目标，我是不敢保证的”，“但，你文化课很好，央美建筑、国美建筑文化要求较高，专业相对要求不高，你是有实力和优势的，你们回去考虑一下吧”。
当老师，很多时候像当医生，有时候不得不用善意的谎言。
我心想，我这番话，是在暗示你，选择要慎重啊。
结果，下一次来见我就说：“我要考清华”。
从此，他就像一块石头，一直压在我心底。
#2墨菲定律
《刚开始在成艺集训时》
我一贯相信墨菲定律，担心的事情总是要发生。
联考集训5个月，说快也快，说慢也慢。如白驹过隙，也度日如年。
张皓岚每次月考、周考专业成绩都平平，本来寄望他能尽快进步起来。但，联考前，我感觉是无力回天了。每次看见他，我心里的石头就加重一次，负罪感就加深一次，我想我应该当时就把话讲死，你没有实力考清华。
他自己回忆说，7月，一开始集训，基础部一起上来的很多同学，都超过了他，何况有的同学，学画还比他还更早。他每天穿梭在清华班高手的画架之中，行走在贴满学生优秀作品的楼道之间，他理性地看到了他和别人之间的距离。
1月，联考成绩下来了，245分，全省6169名。我是不意外的。
联考是基础性考试，基本上能反映一个学生的专业实力。2021年，我们学校拿下了全省联考状元，270分以上是28人，260分以上是153人，250分以上327人。他这个分数，在我们学校就是下下游。往年我们录取清华的学生，联考成绩很少有下过260分的。
按照四川“文过专排”的录取原则，这个成绩，是连一个好一点的二本都是没有的。一个文化600多分的学生，拿到这个美术成绩，还真是入不敷出，没什么用的。
这个分数，事实上，好像证明他选错了道路。他玩得好的同学，都在劝他认清现实，放弃清华，专攻央建，我也开始引导他学习央建，因为央建的录取原则是“专过文排”。
他看见身边的同学都拿到联考高分成绩，心里很踏实，高高兴地准备着清华、央美、国美的校考。时不时，问到一个考270多的同学，还“凡尔赛”地回答说“没考好”。
他第一次受到了打击，感觉跌入了谷底，进入到黑暗时期。
但是，往年，联考成绩只要过本科线，就能参加校考。考清华是不受影响的。
所以，他并没有放弃。从联考6169名，到清华的距离，他仍然看到若隐若现的希望，若即若离的机会。
联考后，他一边练习清华，一边练习央建。
#3清华再见
《清华美院三维造型基础作业》
2020年1月23日（大年二十九），这个铭刻在20届全校师生记忆的日子。
全校正在如火如荼地练习校考时，全国新冠疫情大爆发，武汉封城。
学校不得不宣布停课，遣散学生回家。一开始，大家以为过完年就返校，学生画画的工具都没有带回家。谁知这一去，返校日期却遥遥无期。校考学校纷纷宣布无限期推迟考试。
这一去，就是4个多月，我在学校的楼上“格竹”4月。每天焦急地盼着开学，翘首等待学生归来………
4月2日公立中学才恢复线下开学，同时，高考宣布推迟一个月。
张皓岚白天到文化学校上文化课，晚上请假，坚持上画室的专业网课。面临文化、专业的双重压力，他仍然坚持着清华的梦想，坚持着着若隐若现的希望。我未曾感受到远处还有一颗坚持的心。我心里这块石头渐渐消失。
若即若离的希望，犹如飞蛾扑火。直到5月2日希望完全破灭。
5月2日清华宣布，由于全国疫情未消除，国家控制会议、考试聚集人数。很多校考用各省联考分数划初审线。清华初审刷掉四分之三已报名考生，也就是说，全国只有4000人有资格考清华。四川省联考成绩261分以上，全省900名以内，才有资格参考考试，再除去未报考考清华的，所剩无几。同时，宣布在高考后才举行校考。央美建筑宣布取消专业考试，用文化课成绩录取。
真是世上没有雪中送炭，只有锦上添花。屋漏偏逢连夜雨，雪上加霜，马太效应。
张皓岚说，这天，他爸爸开车接他回家。他打开手机，微信里，各种问候、关心、咨询、安慰他的。这一晴天霹雳的消息，这一刻，他五味杂陈，他无法抗拒悲痛和绝望，这意味着他几个月校考练习的坚持，将付之东流，意味着清华一点希望都不给他了，他连考清华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他对爸爸说：“爸爸，清华丢了”。
出师未捷身先死，他感觉就像一个笑话，再次跌落到最低谷，万念俱灰。由黑暗时期，进入至暗时刻。
5月6日培训学校才开始恢复线上开学，我没有看见张皓岚的身影，清华对他说了再见。」
#4囚徒困境
《在清华美院学生干部评比活动》
又是一个月过去了。
有资格考清华的同学，每天晚上7点到9点，到校练习清华。我们过清华初审线的学生倒是挺多的，报名考清华的有50人左右。但是，到校练习清华的，最多时候差不多只有30多人，有时候只有20人，甚至只有10来人的时候。
因为，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高考，学生面临的文化课压力也很大。受到新冠疫情的严重影响，高三的学生几个月没有在教室上课，网课的效果也不佳，这一届被称为最难的一届高考生。逐渐的，很多学生就没有坚持清华的梦想了，或者迫于文化课的压力，几乎就没怎么练习清华了。
张皓岚这一个月在学校全部学文化课，没有了清华，只能把文化拼上去，冲央建。
然而，故事讲到这里，剧情发生了大逆转。
否极泰来，绝处逢生。
6月6日，清华宣布降低分数线。离高考还有一个月，由于疫情逐渐得到控制，清华尽量满足已报名学生考试，在7月12日高考后举行考试。
张皓岚得知消息后，一家人第一时间赶我办公室来找我。要我诊断，建议是坚持练习，考清华？还是全部学文化课，冲央建？我和三科主教都建议他冲央建，父母也是这样想的。因为这是一个彼消此长的事情，如果每天晚上来练习清华，已经紧临高考，文化课势必会受到影响。央建取消专业考试，势必文化课变得竞争很大。
如果练习清华，央建也可能会失去，结果可能是两个都没机会。
博弈论上，这叫“囚徒困境”。用他自己的话来讲，坚持考清华，机会是1，如果只冲央建，机会是9。如果同时争取，两者可能都为0。
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。很难博弈，平衡兼顾，很难两全。就像医生问家属：“保孩子，还是保母亲”？这次我的话很肯定：“保央建”。
没想到，他当天晚上就来到画室，开始继续练习清华。他感觉是满血复活，重拾梦想。
这一天，刚好是他18岁的生日。」
#5再见清华
又是一个月过去了
张皓岚就这样，在文化学校和专业学校之间，21公里的路程，每天来回跑。我安排三科老师给他制定适合他的教学方案，由于停了一个月的专业训练，也采取了一些应试办法。
7月8日高考结束，他做完英语试题，直接赶到画室，最后练习了3天。12日，学校安排大巴车去清华考场送考。他说，即使输也要输在考场上，输也要输给对手，也不能输给自己。
“这是我最后一场战争，而它必定会决定我人生的走向。”
这句话是他在清华写分享学习文章的题目。
上考场前，他给白老师说，把我的喜报做好，便走进了清华考场。
7月下旬，他妈妈查的成绩，当她妈妈查到清华是全国151名时，半天没说出话来，还以为是单科成绩，完全不敢相信，确认了好几遍。因为他只要专业通过，哪怕是最后一名，文化课不低于590分，就能录取清华，以他平时的实力是完全没有问题的。当年我校清华专业通过21人。
几天后，高考文化成绩下来了，他感觉考低了，606分。
综合分超8.5分录取清华，超央美建筑录取线1分，也能录取。
他打破了“囚徒困境”。」
#6斯托克代尔悖论
《张皓岚和清华同学参观微软中国总部》
从联考全省6169名，到清华全国151名的距离，最终录取清华。
张皓岚就是这种从不言放弃的信念，死缠烂打的精神，最终赢得的胜利吗？
我说，不，没那么简单。
对前途充满信心，但又直面残酷的现实。
“坚持你一定会成功的信念，同时，要面对现实中最残忍的事实，不论有多大的困难，不论它们是什么。
——斯托克代尔悖论
（了解斯托克代尔的传奇故事，有助于更深刻理解本文）
对目标有信心的人，可以很多；坚持一定会成功的信念的人，可以很多。但是能真正面对困难的人，有解决困难的能力的人，不一定很多。
对于张皓岚来讲，除了永不言放弃的信念，死缠烂打的精神，如何实际提高专业水平，才是他面临最残酷的现实。」
《作者和张皓岚、杨树在清华美院合影》
后来和他聊天，他才说出了在学习上是怎么克服困难，解决实际问题的。
他说，之所以联考没有考好，是由于过于盲目自信，学习上不跟着老师的教学来。认为联考考试的内容和校考考试内容不一样，有等到校考再努力的侥幸心理。联考成绩出来后，他痛定思痛，反思自己以前学习的问题。校考期间，他把自己以前的画拿出来，一张一张的进行总结，回顾老师指出的画面问题。分析自己觉得好的作品，为什么老师觉得不好，分析同学画的画为什么好。严格按照考试的要求画，一步一步真实地克服了自己的问题。画面一点一点也有变化了，专业水平也一点一点的提高了。
疫情也给他赢得了时间。就像斯托克代尔上将，穿越8年的黑暗，正视现实的残酷，最终获得了自由。
坚持的人不一定成功，但是，成功的人一定是坚持的人。只有坚持是不够的，关键还要看你是否真正解决了问题，是否克服了困难本身。
在我看来，每年有5万人报考清华美院，成功的因素可以是很多，但，也许你和清华的距离，差的不是实力。」
段健
2021年8月16日
写于成都艺考●集训校区
《张皓岚练习清华习作》
